富嫂

啊!妳怎麼老這麼多!」那天跟一年多沒見的老友,相約去公園運動。兩人在廁所洗手時,富嫂暫時摘下口罩,用清水拍拍悶得有點浮腫的臉頰。想不到心直口快的老友居然脫口而出這句話。
「老是老了!還沒老到可以當妳媽啦!」富嫂苦笑說。回家後她忍不住還是照了又照鏡子。自從疫情爆發,被福伯碎碎念了好幾個月:「老人免疫力差,妳不怕死我還想多活幾年。別一人上班,全家染疫!」富嫂終於決定退休,辭掉做了快三十年的保健品專櫃工作,老倆口乖乖宅家抗疫。或許是不用上班,也沒化妝,所以看起來比較蒼老吧?
其實,富嫂是挺注重臉面的──女為悅己者容啊!倒不是說一把年紀了,還奢望福伯看到自己,會像談戀愛時那樣心中小鹿亂跳。但好歹照鏡子自己看了也賞心悅目嘛!去年底好不容易熬到政府解禁,美髮院重新開放。富嫂興沖沖地想去剪髮、染髮,卻被福伯嚴厲禁止:「白頭髮就白頭髮,可別染了頭髮順便也染了病毒回來!」

夫妻間的「冷」關係

或許是宅家相處的時間多了,整天面對福伯的日子似乎越來越難以忍受。小小的公寓,走幾步就會碰到對方,兩人整天大眼瞪小眼,彼此的對話不是「中午要吃甚麼?」就是「晚上下餃子,還是下麵?」
五年前就退休的福伯倒好,沾沾自喜地說自己有先見之明,早早在疫情來襲前就預備好自己當宅男。富嫂覺得他根本就是拿抗疫當令箭,順理成章地窩在家裡與世隔絕。以前要他多出去走走,運動運動,總是推三阻四。要他去教會,認識認識朋友,聽聽牧師講道,就嫌「有人的地方就有閒話。要聽牧師講道上網就可隨便聽到飽,沒必要專程跑去教堂聽。」現在更是所有的「不要」都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。
只是富嫂天生喜歡熱鬧,標準的社交型個性,真覺得宅家日子難熬。以前工作雖忙,但仍在空閒時參加各種聚會,陪小組長去探訪新朋友、去當義工。現在每天大把的時間不曉得要做甚麼?上網、划手機社群,參加視訊查經……總覺得隔著螢幕的互動,還是少了近距離的溫度。
唉,近距離也不見得就比較溫暖吧!她跟福伯,這一年多來,算是來美幾十年,頭一遭能這麼長時間的朝夕相處。以前忙著打拼工作,忙著照養孩子,總是像陀螺轉個不停,根本無暇去管甚麼關係不關係,溫度不溫度的。直到孩子離家後,自己也從職場退下來,才在宅家日子中驚覺到雙方關係的「冷」。

積在心裡沒說出的話

那天媳婦打電話來,說是月底要全家回來給富嫂慶生,順便慶祝美國父親節。富嫂聽了可開心啦!疫情快兩年都沒有見到兒子、媳婦、孫子,特別是孫子,老是透過視訊通話,也看不出到底有沒長高?胖了多少?好不容易盼到大家都打了疫苗,可以闔家團圓,富嫂的心樂得都快飛起來了!
想不到福伯居然拒絕兒子全家回來:「現在坐飛機還是很危險,機場人那麼多,萬一被感染了,豈得不償失?」福伯逼著富嫂打電話給兒子,要他取消班機。
為了這事,富嫂氣得不想跟福伯講話。她若不依,讓福伯自己打給兒子,個性同樣衝動的父子倆,一言不和,就像幾年前感恩節那次家庭聚餐,為了投票給哪個總統候選人吵了起來怎辦?她若打了,明明想念兒子孫子想得快發瘋,卻讓他們取消班機──這簡直就是拿刀子往自己心裡戳!
最氣的是,福伯根本不曉得老婆的糾結,還在一旁振振有詞引用網路上得來的資訊說,現在疫情尚未結束,凡事不可鬆懈。誰誰誰就是因為去哪裡旅行,回來發燒喉嚨痛,一測果然中標……
「兒子媳婦孫子不是數據,他們是家人,我想見他們,想抱抱他們,而不是對著手機對著螢幕講話。你若怕死就繼續宅,繼續當你的健康孤單老人。我不管,要死也要見上兒子孫子一面才死!」夜深人靜,面對熟睡的枕邊人,富嫂不知上演過多少部內心戲。想像自己終於鼓起勇氣對著福伯咆哮,把積在心裡的話全部倒出來。

怎麼好開口?

或許是為著兒子回不回家的事煩惱不已,富嫂連續好幾晚失眠。公寓樓下又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笛聲──鄰居家的青少年兒子,最近參加了學校社團。每晚聽到他伊伊嗚嗚地吹著「星條進行曲」。之前鄰居好幾次碰到她夫婦倆,都一再地說:「如果孩子的笛聲吵到你們,一定要讓我們知道!」
耳朵重聽的福伯當下就對鄰居搖手:「沒事沒事!我都沒有聽到甚麼噪音!」這樣一來,富嫂也不好說甚麼。只想年輕人練社團應該只是暫時的,頂多自己塞個耳栓,熬過這陣子就好了。
但或許是這陣子為兒子的事煩心,每晚的笛聲顯得特別刺耳。福伯大概也察覺富嫂每晚的翻來覆去,以及每早起來掛著的貓熊眼圈:「真覺得笛聲吵,就直接跟人家講嘛!」
「這怎麼好開口?之前你都跟人家說不吵了!」富嫂沒好氣地說。
「那是我真的不覺得吵啊!」福伯理直氣壯地說:「妳覺得不舒服,就要直說,不然人家根本不曉得打擾到妳了!」
「可是這樣一下說不吵,一下又說會吵。不是顯得我們出爾反爾,很難相處嗎?」富嫂嘴巴反駁福伯,可心裡也忍不住想:「或許委婉地跟鄰居提一下,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吧?」

光用「想像」的,只是苦了自己

兩天後,富嫂出門拿信,看到鄰居也牽著狗走向信箱。她鼓起勇氣,結結巴巴地跟鄰居說,最近可能是自己年紀大了,睡眠比較淺,對聲音敏感,那個晚上的笛聲讓她睡不太安穩……
想不到鄰居聽了,居然如釋重負般地直對她道謝:「太好了!謝謝妳告訴我!我們終於有個好理由,可以讓兒子停止晚上練習啦!」
「啊?」富嫂一頭霧水。
「是這樣的,其實我和我老婆,都很受不了兒子的『噪音』,只是老婆說,孩子有心練習,不好潑他冷水。為此,我們夫妻還起了些小爭執咧!這下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告訴兒子,晚上不要吹笛子,會打擾到鄰居!」鄰居笑嘻嘻地說。
拿了信走回屋的路上,富嫂忍不住想笑:「原來我不知不覺『解救』了鄰居嗎?」想來自己之前的糾結,還真是多慮了!有些事,講開了就好。不開口,光用「想像」的,只是苦了自己啊!
走到客廳,看見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福伯。福伯隨口問:「有甚麼重要信件或帳單嗎?」
「沒有,」富嫂回。接著,她吸了一口氣,在福伯身邊坐下:「老公,我有話要跟你說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