螞蟻

「又是螞蟻!」朱莉辦公桌上,一隻小小的螞蟻繞著冷掉的咖啡杯轉,似乎準備順著咖啡漬的印子往上爬。朱莉隨手一捏,手指一彈,就解決了這個麻煩的小東西。

這麼小一隻螞蟻,一般人就是這樣不費吹灰之力地解決掉。而「她」處理螞蟻的方式就是跟別人不一樣:抽出一張全新的面紙,捏死這隻比小數點大不了多少的東西。之後再抽出另一張面紙,將之層層包裹,然後起身去廁所,把蟻屍扔進馬桶沖掉。

從她對付螞蟻的方式,朱莉似乎可以略略明白,為何她可以如此不厭其煩、大費周章地對付自己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。


黑烏鴉事件

「她」,是朱莉的上司。「她」當然有名字,只是這個名字像是個禁忌,不能隨便被提起。任何嵌入這個名字的話語都存著潛在的危機,稍不注意,就成了引火上身的汽油,燒得你體無完膚。

上個月IT部門的C就被燒得灰頭土臉。剛辦到工作簽證的C,英語不甚流利,工作能力倒是一流,寫起程式來又快又好。更難得的是,他沒有一般亞洲新移民只喜歡跟同族裔的夥伴混在一起、自成小圈圈的習性。C篤信練英語最好的方法就是多跟老美聊天,因此常主動找機會跟老美同事話家常,偶爾鬧了牛頭不對馬嘴的笑話也很能自嘲:「從錯誤中學習」。

問題就出在,她碰到在中庭休息喝咖啡的C,沒話找話聊,竟指著在草坪上啄食的烏鴉對她說:「妳知道在我們國家,烏鴉是不吉利的動物嗎?如果出現烏鴉,我們都會想辦法趕跑牠。妳看!顏色這麼黑,看了真讓人害怕啊!」

C說的是the color is so black──一般正確的說法應該是:the color is so dark。儘管C事後解釋、大聲喊冤,他是先用母語思考「顏色黑嘛嘛的」,然後翻成英語說出來 “the color is so black”,絕對沒有任何「歧視」黑人的意思。可這句the color is so black就讓「她」炸了鍋。不單當場痛罵是C種族歧視的渾蛋,還一狀告上HR。縱使C一再解釋是自己英文不好,才會用字不當,況且他自己是亞洲人,也是少數族裔,絕沒有對有色人種心存污辱的意思;倒楣的他還是被記申誡一次,外加去上20個鐘頭的課,之後再寫報告,好好反省學習一番。

從此C只要一看到「她」,馬上躲遠遠,不惜繞道而行。「這女人我惹不起,躲總可以吧!」C吐了吐舌頭,快嘴的他又不忘補上一句:「我說她是『女人』,純粹是指她的生理特徵而言,完全沒有性別歧視的意思!」

自從發生C的黑烏鴉事件後,「她」的名字也不覺成了不可說的字眼。很多同事也都私下抱怨她的個性疑神疑鬼,聽到別人提到她的名字,就認為是在說她壞話、嚼舌根。「小心被她冠上『歧視』的大帽子!」、「最好連她的名字都別亂提!」同事竊竊私語,簡直把她當成了瘟神,敬而遠之。


小數點事件

現在這個惹不起的同事成了朱莉的上司,朱莉不由得猜想這是否是上頭自以為是的如意算盤:把少數族裔女性安排在少數族裔女性手下辦事。再怎麼看,惹出「歧視」事端的機率就會比較少吧!

身為「模範少數民族」的亞裔,朱莉面對「她」,是有壓力的 。在強勢上司的面前,總覺得自己在氣勢上矮了一截,加上先前同事間繪聲繪影的傳聞,更讓自己深怕一個不小心踩到「她」的敏感神經。朱莉擔心,自己不愛出頭的個性,在「她」面前是否會被視為軟弱?不只一次,「她」退回自己的稿件,沒有任何理由,不加任何說明。朱莉常為著自己是否要去據理力爭,跟「她」打破砂鍋問清楚而掙扎不已。

這陣子,朱莉的辦公間出現了螞蟻。數量不多、零星幾隻,隨手一捏也就解決了。只是,這小小的螞蟻,卻給朱莉惹出大麻煩。

那天,朱莉將影印好的文案放在「她」桌上,請她過目。只見「她」將眼鏡架在鼻子上,取出一支紅筆,逐條逐項的閱讀。朱莉大氣不敢出地站在「她」桌前,「沉默」像冰一樣凍得自己手腳發抖。這時,「她」突然發話:「多了一個小數點。」鏡片後的眼光閃爍如刃:「29美分成了0.29美分,一棟30萬的房產每年就只需繳87美分利息。這可是上百萬美金的差額!」

朱莉連忙取回文案,她瞇著眼睛看著數字:奇怪,還真的有一個小數點!而且,這個小數點怎麼還會移動?

「是螞蟻!」朱莉第一個反應是大大鬆了一口氣,「還好不是真的弄錯了!」接著她忍不住噗哧大笑:「螞蟻!是螞蟻啊!」她捧著螞蟻在上面亂爬的那張紙,遞到「她」眼前──這真是太扯了,就算是「她」,也會覺得好笑吧!

想不到「她」一言不發,從面紙盒抽出一張紙,用力將螞蟻摁扁。然後又抽出一張,將之層層包裹,接著起身去廁所,把蟻屍扔進馬桶沖掉。

「重作!」回到座位後,「她」面無表情地對朱莉說。

自以為幽默地笑得花枝亂顫,結果還是踢到了大鐵板。朱莉覺得自己真是糗斃了!

「她」怎麼就這麼難搞呢?為什麼就不能好好跟自己說話?一點幽默感都沒有,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,也讓周遭的人士氣低靡。自己已經很小心跟她應對了,為什麼就是無法換得她一點點得稱讚或肯定呢?


為她和自己禱告

自從發生了「小數點」事件後,每回要去見「她」, 朱莉就覺得胃疼。今天又領了一句「重作」之後,垂頭喪氣回到座位上 。「咚!」朱莉手機Line的姊妹會群組,小組長傳來了今天的「長輩圖」:「要愛你們的仇敵,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。」

朱莉不由得苦笑,「禱告」,真的有用嗎?「她」可能算不上是自己的「仇敵」,然因她而來的逼迫可真不少!「主啊!我不曉得要怎麼禱告啦,我只希望不要再有螞蟻出現給我搞烏龍了!」朱莉有點賭氣地在心裡說。

將稿件重重地摔回堆滿文件的桌面,想不到卻滾出一顆巧克力球。「咦!哪來的巧克力?」朱莉掀開一看,層層紙張下居然藏著一小紙盤的巧克力球和糖霜餅!

「哎呀!這是我好久前給妳的下午茶點心,妳都忘了吃啊!」隔壁的羅絲湊過來驚叫道。

「難怪有螞蟻……」朱莉喃喃自語,一面清理桌面,一面跟羅絲訴苦幾天前在「她」面前搞出的「小數點」烏龍。

羅絲同情地拍拍朱莉:「這真是太糗了!妳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!不過,妳知道嗎?安琪拉會有這樣的反應,也是情有可原的!」在公司待了十多年,算是資深員工的羅絲,是少數幾個敢直呼「她」名字的同事。

「安琪拉對螞蟻過敏呢!」羅絲說道:「她的皮膚對蟻酸特別敏感。我好久以前看過她因為在戶外野餐時手臂被螞蟻爬過,居然腫起來需要送急診……」

對蟻酸過敏……這還是頭一回聽說。難怪她如此大費周章地處理一隻螞蟻……

清理完的桌面,看起來清爽多了。朱莉的心情似乎也跟著一掃陰霾。突然想起先前小組長傳來的「長輩圖」:「也許,我也該好好為安琪拉禱告,也替自己跟她的互動禱告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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